木兆吉道:“抬起頭來。”
“是!”們依言仰起頭來,麵紗隨風輕舞,一張張俏麗的容若若現,月下平添了幾分楚楚人。
接引使負手而立,熊熊祭火映在眼底,一躍一躍的。
木兆吉將接引使的神看在眼裡,淡淡地笑道:“合心意的,大人盡管挑,挑剩的……”
木兆吉掃了一眼列於祭壇兩側護衛的神殿鬼軍,意味顯而易見。
接引使卻詫異了,“怎麼?公子無意這些子?”
木兆吉道:“今夜大人駕臨神廟,下著實開懷,不免多飲了幾杯,眼下不勝酒力,恐怕難以奉陪了,還大人莫要介懷,今夜務必盡興纔好。”
接引使更為詫異地打量了一眼木兆吉,他明明換上了赤咒祭袍,竟說不勝酒力,不奉陪了?
“大人放心,雁塔下還有一批齋戒之,明晚下一定奉陪。”木兆吉朝接引使打了個恭,纔不管他是否生疑,吃定主家這回用得上自己,接引使不會為難他,於是不由分說地下了祭壇,一步三晃地走了。
出了祭壇,一海棠林,木兆吉的臉就沉了下來。
聖殿下心目中的人選在景木二族?把他當傻子蒙呢!
大安縣雖然偏遠,可他也聽說了聖子奉旨回南圖的事。聖籌謀多年,為的不就是兒子?心目中的神除了聖子怎會有旁人?隻怕是因為聖子要回南圖,趕不回中州奪位,景木兩家才與聖定下了此計,想先保一個無名無勢的旁支子弟上位,待聖子回來再行禪讓!
就算他木兆吉此去中州得了神之位,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傀儡,聖子歸來之日,就是他的死期!
木兆吉冷笑一聲,悲涼憤恨在心頭無宣泄,於是順著林蔭小路去,快步向西而去。
幽殿外守有一隊披甲侍衛,一見木兆吉,侍衛急忙行禮,“縣祭大人!”
“滾開!”木兆吉一腳將那侍衛踹倒,胡踢了兩腳,“滾滾滾!都滾!都滾!”
侍衛自認倒黴,爬起來就要招呼左右退下。
“回來!”木兆吉卻又把那侍衛給喚了回來,“開門!”
侍衛悻悻而回,把門開了,這才帶人走了。
木兆吉進了殿,把殿門一關,順手上了。隻見殿掌了燈,一名子立在墻角一架鶴足銅燈旁,見他來了,既不叩首,也不言語。
木兆吉想起廟祝的話,心道:果真是個冷子的人兒。
這子本該進獻給神殿的接引使,可他留了個心眼兒,就想看看那人值不值得他獻上如此姿的人。果不出所料,木家保舉他去中州神殿就是讓他送死的,既如此,這等姿的人獻給那謀害他的狗輩還不如自己用了,死前做個風流鬼,好過憋屈死!
“本乃本縣縣祭,是特地來為你行凈法的。”木兆吉展開雙臂,給暮青看了看他那赤咒祭袍,而後猛地向前一撲,“過來吧!”
暮青早有所料,閃一避便到了大殿中央。
木兆吉隻覺得一截的雲袖從自己的指尖兒過,得他心神漾,不由耐著子道:“本知道你怕,可怕有何用?人各有命!你出低微,本又何嘗不是?本不過是木族一個無名無勢的旁支子弟,來此地當個縣祭靠的是祖蔭和施捨,生不由己,死不由己。”
說話間,他近了一步。
暮青盯著他的步伐,往窗邊退了一步。
“當然,對你而言,本已是位高權重,所以本可以玩弄你的生死,就像本的生死任由族老玩弄一樣。”
“你看,你我皆是不由己之人,唯有這子上的快活可以由己,那何不能快活時且快活?”
“你放心,本一向憐香惜玉,保管你食髓知味,不思還家。”
木兆吉一邊說著一邊近,暮青一退再退,已然退到了窗邊,背靠著飛瀑石景,輕煙淡攏,宛在雲中。
木兆吉心馳神往,忍不住再近一步,終於到了暮青麵前。他見暮青沒再退避,便抬手去撥的麵紗,邊撥邊道:“實話告訴你,本此番前往中州參選神,十之**能奪大位。你今夜若肯侍奉本,興許本會帶你前往中州,待本了神,就立你為聖……”
聖豈由神來立?此話連木兆吉自己都不信,一說出口就哈哈大笑了起來,笑聲裡藏著說不盡的悲涼、諷刺,也不知悲的是誰,諷的是誰,直把自己笑岔了氣,正呼哧呼哧氣時,他的笑容忽然詭異地一僵!
他仍然看著暮青,暮青也仍在窗邊,夜風把的麵紗送來他指間,也送來一香甜的氣味,他忽然間想睡。
他就這麼直直地倒了下去,看見風起麵紗,聽見自己的脖子哢嚓一響。
骨斷聲被窗外的飛瀑聲掩蓋住,有那麼一瞬間,木兆吉忽然明白了暮青退向窗邊並非想躲,而是蓄意刺殺,可荒唐的是,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是——果真是天人之姿!
咚!
人倒在地上,死了。
暮青收起藥瓶,邁過,走到門邊過門兒往外看了一眼,見殿外果真沒了護衛,於是又回到了旁。
本以為今夜會被帶到祭壇,卻沒想到縣祭竟見起意,將獨了起來。在來大安縣的路上,已與眾人約好夜之後祭壇相見,以殺接引使為號,一齊手拿下縣廟,救下那些齋戒的。可木兆吉這麼一鬧,月殺等人在祭壇上尋不見,今夜隻怕要生!
得速去祭壇!
暮青麻利的把木兆吉上的祭袍了下來,套在了自己上。
這祭袍是件風袍,後頭連了隻風帽,暮青摘下鬥笠,將風帽戴上,開啟殿門走了出去,匆匆進了海棠林。
來時的路和衛哨所在暮青皆已記在心,卻沒有避開衛哨,速往祭壇,而是專門朝衛哨了過去。
林子裡起了風,落花拂著草尖兒,沙沙的響。片刻後,暮青避在樹後往林蔭道上看了一眼,隻見道旁落花滿地,不見一個護衛影。
守在殿外的護衛被撤走了,沒道理這裡的護衛也被撤走……
不見衛哨隻有兩個可能,要麼是大哥等人已到,要麼是祭壇生,驚了護衛。可若是祭壇生,護衛理應急報縣祭纔是,不見急報,縣廟裡又如此安靜,莫非是……
暮青正思量著,眼角的餘忽然瞥見旁細碎的樹影黑了一塊,不由就地一滾,起之時抬手就!
就在抬手的一瞬,那人已率人跪了下來,“主子!”
暮青看清來人,急忙收手,“你們來了?”
“是。”月殺回話時將暮青打量了一遍,目在穿著的祭袍上定了定。
暮青心道這人管家婆的病又犯了,於是解釋道:“木兆吉死了,我沒事!現在是何況?”
月殺道:“回主子,神廟裡的人都藥倒了,祭壇那邊的形還不清楚。夜之後,侍衛們得王爺相助藥倒了神道門的崗哨,潛神廟後便分頭行事。屬下到了祭壇時,凈法儀式已經開始,因未見到主子,屬下便退出來尋找。為防遲則生變,王爺與侍衛們先行了手,眼下未有回稟,不知形如何。”
這縣廟其實不算大,並不難找人,抓個人一打聽就能問出齋戒之關在何。他趕到雁塔,與侍衛們解決了守塔的崗哨,進塔一問才知柳兒早在傍晚就被門子帶走了,他便與侍衛們分頭打探,沒多久就發現了雁塔西邊的幽殿。殿死了個男人,還溫熱著,旁邊扔了隻白紗笠,顯然人剛死,主子不可能走太遠,那幽殿附近唯有這林子可掩人,他便林找尋,果然見到了。
“神殿鬼軍來了多人?”這時,暮青問。
“五十人。”月殺道。
“蠱人不好對付,倘若大哥失了手,祭壇那邊必有一場死鬥,沒聽見聲響即是好事。走!去看看!”暮青說罷就走,卻不料剛踏上林蔭道就見有人長掠而來!
月殺飛護到暮青前,兩名侍衛殿後,三人剛剛站定,那人就急急地落了下來。
“頭兒!”來者是個神甲侍衛,瞥見暮青在月殺後站著,頓時如見救星,急忙稟道,“主子,祭壇出事了!”
暮青心一沉,寒聲問道:“出了何事?”
侍衛道:“回主子,瑾王爺不諳力,以蠱王製住眾多蠱人費了些時辰,屬下等下手前被那接引使察覺,那廝挾持了一名為質,眼下正僵持著!王爺用蠱王頗耗,恐怕撐不了多時辰!懇請主子決斷,殺不殺那子?”
今夜舉事乾係重大,一介平民的命完全可以棄之不顧,隻要人質一死,侍衛們立刻便可以誅殺鬼軍和接引使,接手大安縣廟,佈局後事。倘若以前遇上此等形,侍衛們定會毫不遲疑地將那與接引使一同誅殺,可皇後殿下一向看重百姓的命,故而突生變故之後沒人敢殺那,就連瑾王都寧肯強撐著,可看他的樣子應當撐不了多久,此事必須盡快決斷!
“爾等速去換上神廟護衛的袍!”暮青斷事果真果決,撂下句話轉就走。
侍衛們不明就裡,卻不敢遷延,立刻領命而去。
月殺跟了上去,見暮青出了海棠林,竟又回到了那座幽殿,一進殿就把門關了,將他擋在了門外。
暮青一關門就將祭袍一,往梳妝臺前一坐!
此殿是縣祭豢養臠所用,脂簪釵一應俱全,暮青未施脂,隻是麻利地將長發披散了下來,稍加額飾,眉心畫朱,然後起來到櫃前,開啟了櫃。
櫃羅盡百雲裳,暮青挑了月襦換上,而後來到旁解下鬥笠上的麵紗蒙了麵,又拾起祭袍重新披上,將風帽一戴,在銅鏡前一照,開啟殿門走了出去。
月殺愣了愣,暮青大步下了殿階,進了海棠林。
暮青去得快來得也快,那兩名侍衛回來時後又帶了幾人,眾人看見暮青時險些沒認出來!
隻見暮青一副圖鄂聖的裝,唯有行路時袂仍如往常那般淩厲生風,“走!速去祭壇!”
夜黑風高,祭火狂搖,十二神柱上綁著幾名,不蔽,宛如腐,幾條蜈蚣從上遊下來,爬一個鬼軍袖中,又從領口遊出,鉆了那人的耳中。
那人的黑鬥笠已然翻落在地,一張麵孔青黑猙獰,皮下似有百蟲蠕。蠱蟲咂食之痛隨時會令他暴斃亡,他卻走火魔一般難以彈。
前方,目所及之遍是慘毒景,十幾名橫陳於祭壇之下,無不中蠱毒,慘遭淩。神殿鬼軍散佈於旁,死死地盯著空地中央的男子,傳聞中狠辣無的惡鬼們此刻竟滿麵驚恐之。
空地中央,遍地毒蟲黑,男子麵蒼白地立在其中,雲雪擁著,出塵似仙,指端卻托著隻蠱王。那是隻金蠶,子圓胖,頭生角,口中吐著一縷金,那金與其說連著男子的指尖,倒不如說正刺其中,因久食,其角已化作了紅。
男子明潤修長的手指已然青黑,乍看之下枯如老樹,細一觀之可見手背上生著幾縷黑氣,黑氣已袖中,由經脈蔓延而上,至何,不得而知。
祭壇上,暖白的駝毯上殷紅點點,一名赤跪著,玉雪般的子上鞭痕累累,失了魂兒一般。後避著個赤男子,手裡抓著條馬鞭,鞭纏在的脖子上,拉扯之下已然磨出了痕。
刺客闖時,接引使正與人歡,見鬼軍製,急之下便將下的當做了擋箭牌,本以為這可笑之舉並不會為自己的命爭取多時間,卻沒料到區區齋戒之竟真的擋住了刺客。
雙方僵持著,接引使卻打起了哆嗦。時值三月,圖鄂雖已春暖花開,但夜裡仍有幾分涼意,加之神廟建在高,夜風愈發寒凜,尋歡作樂時不覺得冷,出了冷汗,再被夜風一吹,接引使就哆嗦了起來。
“你、你究竟是何人!”這話他已不知問了多遍,卻從未得到過回應,他不敢探看,隻能猜心,卻就是猜不那白男子為何既不殺他,也不搭理他,他和他後的侍衛們都似乎在等著什麼。
等什麼?等他活活凍死在祭壇上?
這念頭著實可笑,接引使神癲狂,歇斯底裡地喊道:“你究竟是何人?究竟是何人!你他孃的倒是說呀!”
這一嗓子,音都破了,巫瑾卻仍不吭聲,隻是臉又蒼白了些許,月下如一尊玉人,一即碎似的。
神甲侍衛們麵肅然,兩個小將相互間使了個眼——看樣子隻能殺那子以保瑾王了!
兩人豎起掌心,侍衛們得令,不由盯住祭壇,握了長刀。
殺機驟然而生!
恰在此時,忽聽一道清音由遠而至,春雷一般,喝破長風,“你說他是何人!”
侍衛們循聲去,尚未喜上眉梢,就紛紛一愣!
接引使不敢探頭,隻是聽出那是道子的聲音,心中不由驚疑,於是從前的腋下地瞄了出去。
隻見一名子踏著神道而來,沐月華,赤袍月,行止之間袂生風,行經白男子旁時竟半步也不停,徑直往祭壇而來!
子戴著麵紗,那眉那眼,那眉心間的一點硃砂都驚了接引使。
“……聖殿下?!”接引使如遭雷劈,霎時懵了!
聖殿下不是該在神殿嗎?怎麼會到了大安縣?
看後跟著大安縣廟的護衛,莫非今夜木兆吉借不勝酒力之故離去是與聖殿下做的局?若真如此,豈不表明聖殿下早已知道木族叛投神了?
還有,聖殿下那句“你說他是何人”是何意思?那白男子能降住蠱人,莫非……
接引使此前一直不敢探頭張,直至此時了大驚纔不知不覺的從人質後頭冒了出來,他的目落在巫瑾上,這纔看見他手指上停著隻金蠱蟲!縱然看得不甚清晰,他卻仍有撞破驚天事之!
那蠱蟲莫非就是蠱王?!
可蠱王不該在聖殿下上嗎?為何會在一個男子手中,且此人還能馭使蠱王?
那男子莫非是……莫非是……
不!絕不可能!他理該在前往都的路上纔是,怎會出現在慶州大安縣?
此時此刻,接引使心頭可謂百事盤繞,繞了一團麻。而就在他震驚失神的短暫工夫裡,暮青已然上了祭壇的青石階。
青石階上橫著一,一灘鮮與濁白之裡滾著隻吸足了的螞蟥,被踏上來的白靴碾了個稀爛,蟲漿汙濺上駝毯,接引使倏地醒過了神來!
這一醒神兒,他的目正巧平視著暮青的,隻見那是月不假,卻非神殿供錦,那袍是赤袍也不假,襟邊所繡的咒文卻不對勁!